一、病史简介
女性,39岁,湖北人,2025-07-07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感染病科。
主诉:干咳近1月。
现病史:
2025-06-11 出现咳嗽,干咳为主,伴胸闷气喘、右侧腰部、后背疼痛,咳嗽剧烈时伴恶心呕吐、乏力,呕吐物为白色泡沫,时有头痛,无发热、盗汗、腹痛腹泻。
2025-06-12 当地医院查胸部CT:双肺胸膜下结片病灶,双肺微小结节影。2025-06-13行支气管镜检查,镜下见:右下叶外基底段可见明显充血肿胀,管腔少量脓痰。BALF mNGS:检出按蚊伊丽莎白菌;液基细胞学未见恶性细胞。予莫西沙星抗感染后未见好转,干咳胸闷气喘症状加重。
2025-06-18 复查胸部CT:双肺胸膜下多发结片病灶,较前进展。
2025-06-19 上海某三甲医院就诊,查T-SPOT、自身抗体阴性。2025-06-19行支气管镜检查,镜下未见明显异常,病理未找见恶性肿瘤依据,予以莫西沙星经验性抗感染治疗后症状无缓解。
2025-07-05 胸部CT:两下肺胸膜下多发结片灶,右上肺结节,双肺病灶较前进展。
2025-07-07 为明确肺部病灶原因和进一步治疗收入我科。病来体重下降2Kg。
既往史:2024年9月因乳腺恶性肿瘤行外科保乳手术+腋窝淋巴结清扫(5枚中2枚转移)。术前查肺部CT未见肺部病灶。术前化疗3次,术后化疗4次,放疗15次,末次放疗时间2025-01-08,现内分泌治疗中(他莫昔芬20mg bid po治疗5月)。
二、入院检查(2025-07-07)
【体格检查】
T 36.5℃,P 108次/分,R 20次/分,BP 112/75mmHg。
神志清晰,精神可,呼吸平稳,双肺未闻及明显干、湿啰音,心律齐,未闻及杂音;腹部平软。
【实验室检查】
血常规:WBC 5.6×10^9/L,N 54.6%,Hb 102g/L,EOS% 19.6%,EOS 1.1×10^9/L。
炎症标志物:ESR 63mm/h,hsCRP 30.9mg/L,PCT 0.07ng/mL。IgE 68 IU/mL
尿常规、粪常规、粪隐血未见异常。
肝肾功能:Alb 42g/L,ALT/AST 38/29U/L,ALP/γ-GGT 108/96U/L,sCr 79μmol/L。
出凝血功能正常,D-二聚体 2.16mg/L。
T-SPOT.TB T/N 2/0(阳性对照 495)、G试验、GM试验、隐球菌荚膜抗原、CMV-DNA、EBV-DNA均阴性。
肿瘤标志物:Cyfra211 6.4 ng/mL,CA125 329 U/mL,余阴性。
自身抗体、免疫固定电泳均阴性。
细胞免疫:T淋巴细胞绝对计数 701cells/μL, Th淋巴细胞绝对计数 350cells/μL。
【辅助检查】
胸腹盆增强CT:右乳MT术后改变;两肺多发炎性感染灶机会大,纵隔及肺门多发稍大淋巴结,右侧斜裂胸膜多发小结节,右上肺胸膜下少许间质性炎症,右侧胸腔少量积液;肝左叶结节,转移灶待排;子宫浆膜下肌瘤伴变性可能。
三、临床分析
病史特点:青年女性,有乳腺癌综合治疗史(放化疗后,正口服他莫昔芬),亚急性起病。临床表现为进行性加重的干咳、气喘;肺内影像学呈双肺弥漫、动态进展的胸膜下渗出影;实验室检查提示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显著增高伴炎性指标(ESR, hsCRP)轻度增高;支气管镜肺泡灌洗液行宏基因组二代测序(mNGS)虽检出按蚊伊丽莎白菌,但抗菌治疗且后续经验性应用广谱抗菌治疗无效,病情持续进展。肺内病灶鉴别诊断考虑如下:
1、嗜酸性粒细胞性肺炎(Eosinophilic Pneumonia, EP): 本例患者亚急性病程、呼吸道症状、显著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增多及CT双肺外周分布的渗出影,高度符合EP的临床-影像-实验室特征。病因上,药物性(他莫昔芬)EP可能性最大,存在明确时序关联,确诊需依赖肺组织活检病理,同时送检细菌、真菌、抗酸杆菌涂片及培养、Xpert.TB、mNGS以排除感染。
2、机化性肺炎(Organizing Pneumonia, OP):主要分为两大类:隐源性机化性肺炎(Cryptogenic Organizing Pneumonia, COP)和继发性机化性肺炎(Secondary Organizing Pneumonia, SOP)。COP多表现为游走性胸膜下的斑片状实变,对激素治疗敏感;SOP的非常广泛,包括感染、药物、 放射治疗、恶性肿瘤、结缔组织病等,该患者未表现出游走性病灶,但本例患者乳腺恶性肿瘤基础,有放疗、药物暴露史,需考虑SOP可能;放疗虽时间窗吻合,但影像学改变与单侧放疗野不符,确诊仍需依赖肺组织活检病理。
3、特殊或罕见感染:患者免疫功能受损,需考虑特殊感染。嗜酸性粒细胞增多提示寄生虫感染、曲霉或毛霉过敏可能,但缺乏流行病学史及临床微生物学证据。仍需肺组织活检及培养、mNGS、PCR等手段排除感染。
4、肿瘤及相关疾病:患者乳腺癌病史及肿瘤标志物升高,且首次乳腺癌腋窝淋巴结清扫术即有2枚转移淋巴结,肺转移是必须排除的鉴别诊断。然而,该患者影像学表现并非肺转移典型特征,肿瘤进展无法解释显著的嗜酸性粒细胞增多。且肿瘤标志物在炎性疾病中可非特异性升高,其提示价值有限。最终诊断有待组织病理学结果。
四、进一步检查、诊治过程和治疗反应
2025-07-08 痰涂片找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XPERT-TB阴性;痰真菌三项(曲霉、隐球菌、肺孢子菌DNA)阴性。
2025-07-10 CT引导下右下肺病灶穿刺活检,肺组织涂片找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XPERT-TB阴性。
2025-07-11 肺组织初步病理:镜下均为坏死组织,其间见细胞残影及少量炎症细胞。肺组织mNGS:阴性。痰细菌、真菌培养阴性。
2025-07-11 予甲泼尼龙 40mg qd ivgtt抗炎。
2025-07-14 肺组织正式病理:镜下均为坏死组织,其间见细胞残影及少量炎症细胞,结合免疫组化结果,未见明确转移性肿瘤证据,请结合临床;免疫组化(N25-034339):25S076964-001:CK7(肺泡上皮+); CEA(-); TTF-1(-); GATA3(-); TRPS1(-); Ki-67(1%阳性)。
2025-07-14 甲泼尼龙 30mg qd ivgtt。
2025-07-16 甲泼尼龙 20mg qd ivgtt。咳嗽、气喘较前明显好转。肺组织细菌、真菌培养阴性。
2025-07-16 复查WBC 8.08×10^9/L,N 84.5%,EOS% 0.0%;炎症标志物:ESR 30mm/h,hsCRP 1.1mg/L;胸CT:两肺炎症较前明显吸收好转。予出院,嘱继续口服激素治疗(2025.07.17-2025.07.23,20mg qd,2025.07.24-2025.07.30,16mg qd)
出院后随访:
2025-07-28 干咳气喘较出院时加重,外院肿瘤科将他莫昔芬调整为来曲唑。
2025-07-31 我科门诊随访,查血WBC 6.89×10^9/L,N 74.2%,EOS 0.5%;ESR 22mm/h,hsCRP 8.8mg/L,D-二聚体 1.18mg/L。胸部平扫CT:两肺多发炎性感染灶机会大,较前25-7-16片稍增多,纵隔及肺门多发稍大淋巴结,右侧斜裂胸膜下多发小结节。予激素加量至40mg ivgtt qd,咳嗽气喘好转。
2025-08-02起改为口服激素治疗(2025.08.02:40mg qd,2025.08.03-2025.08.09:32mg qd,2025.08.10-2025.08.16:28mg qd)。
2025.08.17 干咳气喘进一步加重,活动后更著。
2025.08.19 我院急诊就诊,SPO2 85%(空气),查WBC 14.1×10^9/L,N 91.3%,EOS 0%;hsCRP >90mg/L,D二聚体 1.98mg/L;甲乙流新冠核酸均阴性;胸部平扫CT:两肺所发炎性,较前25-7-31片增多,纵隔及肺门多发稍大淋巴结,右侧斜裂胸膜下多发小结节,较前相仿。
2025-08-28 第二次入院:
【体格检查】
T 37℃,P 130次/分,R 25次/分,BP 103/73mmHg,SPO2 85%(空气)。干咳、气喘明显,活动后加重。神志清晰,精神尚可,双肺未闻及明显干、湿啰音,心律齐,未闻及杂音;腹部平软。
【进一步检查、诊治过程】
2025-08-20 血气分析(鼻导管4L/min):pH 7.48,PaO2 61.6mmHg,PaCO2 33.66mmHg。
2025-08-21 CT引导下左下肺病灶穿刺活检。肺组织涂片找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XPERT-TB阴性。
2025-08-22 肺组织初步病理:镜下增生纤维组织中见极少量可疑核深染细胞。肺组织mNGS阴性。
2025-08-24 肺组织正式病理:镜下增生纤维组织中见极少量可疑核深染细胞,结合病史及免疫组化结果,考虑转移性乳腺癌。
2025-08-25 肌炎抗体(8-22采样):抗Ro52抗体阳性1:10,余抗体均阴性。
2025-08-26 激素逐步减量。
2025-08-27 出院至当地医院肿瘤内科进一步化疗,同时激素逐步减停。
2025-10-14 开始第三次化疗,诉咳嗽、胸闷气喘症状较前明显好转,随访血气分析正常,暂未随访胸部CT。目前无需吸氧,SPO2>95%。
五、最后诊断与诊断依据
最后诊断
1、肺炎型乳腺癌肺转移
2、乳腺恶性肿瘤术后
3、副肿瘤性嗜酸性粒细胞增多
诊断依据
青年女性,有乳腺癌术后综合治疗史,亚急性病程,以进行性干咳、气喘为主要症状。初期影像学呈双肺弥漫渗出影,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显著增高,且对糖皮质激素治疗反应迅速,提示嗜酸性粒细胞性肺炎(EP)可能大。但病情随激素减量迅速反复,且停用可疑药物他莫昔芬、更换为来曲唑后仍持续进展。首次肺活检病理仅见坏死组织。因病情加重再次行肺组织活检,病理结合免疫组化最终证实为乳腺癌肺转移。本例为罕见的肺炎型乳腺癌肺转移,而嗜酸性粒细胞增多考虑为副癌综合征(ABPM )。
六、经验与体会
本病例是一例乳腺癌不典型肺转移,以亚急性呼吸道症状起病,影像学为胸膜下分布的炎症性病灶表现,同时伴有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增多,与嗜酸性粒细胞性肺炎等良性炎性疾病极为相似,诊断具有难度。且在初始糖皮质激素治疗后出现的临床和影像学改善,更加倾向于炎症性疾病的诊断,无疑进一步增加了诊断难度。然而,激素减量后病情的持续进展,提供了关键的鉴别线索。此案例警示我们,对于有恶性肿瘤基础的患者,任何难治性或治疗反应不典型的肺部病变,即使肺部病灶表现不典型,也必须将肿瘤的非典型转移放在鉴别诊断的首要位置。
在该病例的诊断上,体现了重复组织活检在疑难肺部病变诊断中的决定性价值。患者外院已行两次支气管镜下肺活检均未找见恶性肿瘤依据。我院首次CT下肺穿刺因取材于坏死区域而未能获得明确诊断。然而,当临床进程与现有证据产生矛盾时,坚持再次获取组织标本成为最终能确诊乳腺癌肺转移的关键。
从治疗角度,该患者激素使用后出现病情一过性好转,考虑为激素暂时性缓解了由肿瘤引发的继发性炎症反应、副肿瘤综合征及组织水肿等,从而在临床症状和影像学上造成了疾病缓解的假象,但随后的激素治疗过程中出现持续的病情进展,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诊断线索。该病例的诊疗过程说明,对诊断性治疗的反应需要建立在严密的随访观察基础上。同时,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显著增多作为本病例的一个突出特征,在排除了寄生虫感染、药物反应等常见原因后,应考虑其作为副肿瘤综合征表现的可能性。研究显示,副肿瘤性嗜酸性粒细胞增多症是实体瘤中一种罕见的并发症,发生率约为1%。其发生机制可能与肿瘤细胞分泌IL-5等细胞因子有关。在乳腺癌患者中出现无法解释的嗜酸性粒细胞增多时,应考虑其与肿瘤进展的相关性。这一认识拓展了我们对肿瘤相关全身表现的理解。
参考文献
[1] Carbone RG, Puppo F, Mattar E, et al. Acute and chronic eosinophilic pneumonia: an overview. Front Med (Lausanne). 2024 Apr 22;11:1355247.
[2] Suzuki Y, Suda T. Eosinophilic pneumonia: A review of the previous literature, causes,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Allergol Int. 2019 Oct;68(4):413-419.
[3] Griffiths P, Doran H, Fullerton D. Breast cancer and organising pneumonia: the importance of correlating the pathological findings with the clinical and radiological picture. BMJ Case Rep. 2018 Aug 29;2018:bcr2018225771.
作者: 方婷婷 马玉燕 金文婷;审阅:胡必杰 潘珏
本文转载自订阅号“SIFIC感染视界”
原链接戳:探案丨隐藏在“炎症”面具下的真相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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