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下午3点，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开幕。3月3日晚10点20分，北京，元宵佳节的灯火璀璨，刚参加完国家卫健委四大慢病科技专项会回到酒店的全国政协委员、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和共病研究院院长李为民委员，接受了《呼吸界》记者的独家专访。「抱歉刚散会，耽误了些时间。」他的声音略带一丝疲惫，语气却难掩即将上会履职的振奋精神。作为连续多年为呼吸医疗领域建言的权威专家，李为民委员今年的两会提案主要聚焦两大方向：AI赋能基层呼吸慢病「四早」防控的深化，以及耐药结核防控的攻坚突破。

图：全国政协委员、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和共病研究院院长李为民教授

继续推动呼吸慢病「四早」防控：AI赋能基层，让政策机遇转化为实际成效

「今年我的第一个提案，核心仍是呼吸慢病『四早』防控，但更强调如何借力人工智能（AI），让政策机遇真正落地基层。」

李为民委员开门见山，首先点明了当前的最大机遇：「现在可谓是一个机遇，源于我国将慢性阻塞性肺病（慢阻肺病）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此举为呼吸慢病，尤其是慢阻肺病的精准防控提供了政策支持。以往该病未纳入公卫项目，对基层防控的支持力度较有限，如今它与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在基层作为基本项目，可对慢阻肺病高危人群实施免费筛查。同时，基层配备了慢阻肺病长期治疗及管理的相关药物，从而为慢阻肺病的规范化和精准化治疗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理论上，既有政策支持，又有药物配备，且医保已将呼吸慢病、慢阻肺病治疗药物（包括支气管扩张剂）纳入报销范围，解决了资金问题，这些疾病在基层就应该能得到显著的防控保障，但却有一个很现实的难点。」李为民委员话锋一转，道出了调研时发现的问题：「基层医院在慢阻肺病防控方面的能力，尤其在西部地区和民族地区尚待进一步提升。无论是在肺功能检查、规范化治疗还是全程管理方面，基层医疗机构都尚未全面掌握相关实用技术。尽管具备一些条件，却未能有效推动慢阻肺病的规范化治疗与管理。」

「这样的现实情况促使我深入思考，到底该如何切实推动『四早』在基层的落实？我想到人工智能技术。于是，我今年第一个提案的核心方向就是如何借助人工智能赋能基层医院在呼吸慢病防控中的作用，通过人工智能助力基层呼吸慢病『四早』防控。 」

图：全国政协委员、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和共病研究院院长李为民教授

李为民委员指出，人工智能赋能需开发适用于基层医疗机构呼吸慢病防控的人工智能技术，例如慢阻肺病高危人群筛查、智能肺功能检测，以及基于肺功能的慢阻肺病智能化精准分级、分层和治疗方案选择。此举有助于基层医生和医疗机构加强呼吸慢病的早防、早筛、早诊、早治，使「四早」更为规范。

「我希望通过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构建呼吸慢病人工智能辅助诊断与决策系统，涵盖慢阻肺病、哮喘及肺结节等慢性呼吸系统疾病，以全面提升其规范化诊断与治疗水平。目标是提升基层单位对慢阻肺病、肺结节、支气管哮喘的诊疗水平，使基层医疗机构与大型医院及发达地区（如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实现同质化水准」。

谈及AI产品的研发，李为民委员提出三个关键条件：「要进一步推动人工智能赋能，需通过医工结合，尤其是依托大型医院，建立临床大数据，以开发适于我国基层的人工智能产品。产品的研发需满足若干条件：首先，需具备规范化的大数据，且经由系统随访，涵盖慢阻肺病不同分期与分组、肺结节、哮喘等标准数据；其次，所开发人工智能产品的准确性务必高，这需依托精准的人工智能算法或技术；第三，产品需具备可应用性，即可在基层医院广泛推广。故而，人工智能产品研发须具备三大关键目标：大数据规范化、模型精准性、产品可应用性。为实现目标，就需要医工协同开展科技攻关，进一步支持人工智能赋能的慢病防控技术创新。 」

「实现人工智能赋能尚需政策落地，以及基层医疗机构的积极响应，以妥善应用人工智能产品。通过辅助诊断与治疗决策，提升呼吸慢病尤其是『四早』防控的同质化水平，全面提高呼吸慢病防控能力。我相信，通过科技攻关、政策落地及基层能力提升，『四早』防控将切实惠及每位高危患者，从而提升慢性呼吸系统疾病防控的同质化水平。关键在于，呼吸慢病导致的早死率得以全面降低，使更多患者生活质量提高、寿命延长，生活得更愉悦。」

李为民委员还为我们分享了华西团队的实践经验：「我们联合研发的人工智能肺结节诊断系统，该智能诊断产品自获国家药监局三类医疗器械批准上市，并于全国各级医院广泛应用以来，已经显著提升了肺结节的精准诊断率，进而提高了早期肺癌的诊断率。这意味着更多可治愈的早期肺癌病例得以发现。要知道，『可治愈』就是指能够根治。尽管患者罹患肺癌，但通过早期筛查与诊断，可实现完全根治。更重要的是，因肺结节而过度接受外科治疗的比例明显下降，确需手术或外科干预的肺结节得以及时处理。现在，无论是在华西医院、我们的联盟医院还是其他应用该产品的机构，精准早筛早诊的整体水平均显著提升，早期肺癌诊断率不同程度提高，肺结节过度治疗率下降。 」

「基于这些实践，我们计划进一步延伸，研发针对慢阻肺病、支气管哮喘等呼吸慢病的人工智能诊断与治疗大模型。通过医工结合来开发此类模型，赋能慢阻肺病、哮喘及肺结节的综合性早防、早筛、早诊、早治。」

加强耐药结核防控：从「低流行」迈向「零耐药」，破解基层与耐药双重挑战

「今年，我非常重视的另一项建议是关于进一步加强我国耐药结核防控能力。」

李为民委员指出，结核病虽属传染病，却具有慢性特征，自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高度重视结核病的防控工作，制定并实施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防治措施。这些措施包括：首先，落实结核病防控政策，将其作为传染病进行规范管理；其次，推动早筛早诊，使基层医疗机构的结核病分子诊断覆盖率达到了90%；再次，进一步规范治疗，一方面为敏感结核提供免费治疗，另一方面将耐药结核的医保报销比例提高至70%以上；同时，还推进了预防干预，对结核病高危接触者进行了预防性治疗。通过医防结合机制，疾控机构、医院和基层单位协同开展结核病防控工作，从而取得了显著进展。

「我们过去的成效显著，具体表现为：我国肺结核发病率首次进入低流行国家行列。世界卫生组织定义，发病率超过十万分之五十为高流行国家，而2024年我国的发病率为十万分之四十九，标志着我国进入低流行国家类别。同时，2024年新发病例数为69.6万，较2023年的74.1万有所下降。这些成就的取得，得益于国家的高度重视和一系列防控措施的有效推进，使得发病率和死亡率逐年降低，年递减率达到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成效显著，但挑战依然存在。」

李为民委员特别强调，我国面临的最大挑战在于人口基数大、地区分布不均，防控能力同质化较差。尤其西部地区和民族地区的防控水平与发达地区如北京、上海、广州相比仍存在较大差距。具体挑战包括：第一，绝对病例数仍然较多，年新增病例约70万，且地区差异明显；第二，耐药结核压力较大，我国新发耐药结核病例数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印度，年新增达2.8万人。耐药结核包括耐单药和耐多药类型，其核心问题在于治疗选项有限，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和寿命；第三，潜伏结核感染的管理不足，对高危人群的预防性药物治疗覆盖率较低；第四，基层医疗机构的诊治能力欠缺，在早期诊断、鉴别诊断、规范治疗和管理水平方面需全面提升。

「在这些挑战中，耐药结核的产生是最关键的威胁，其原因主要包括：第一，治疗不规范。规范治疗应遵循早期、联合、适量、全程原则。早期治疗可有效控制病变，联合用药能增强疗效并减少耐药性，适量用药避免副作用或治疗不足，全程治疗通常需6至9个月，以降低耐药风险。因此，不规范治疗是导致耐药的主要原因；第二，耐药结核患者的传播。患者感染耐药菌株后，可传播给他人，导致原发耐药感染，形成恶性循环。」

对此，李为民委员提出三项具体建议：「第一，加强基层医院医护人员结核病诊治能力的培训。治疗延误、方案不规范及治疗不全程是耐药的关键因素，基层医生作为防控『守门人』，需具备较强能力以实现早期诊断和规范治疗；第二，合理布局结核病定点医院。当前定点医院主要集中在公共卫生中心（如传染病医院），但结核病初期症状与其他呼吸疾病相似，需综合性医院进行鉴别诊断和共病管理。建议纳入实力强的综合性医院协同参与结核病的防、诊、治、管，以提升早期诊断能力；第三，进一步加强耐药结核的科技攻关。基于临床大数据，联合大学、研究机构、医院和企业，研发新技术和新方案，实现精准防控。」

「总之，我希望通过全社会共同努力，关注结核病防控面临的挑战。尽管发病率得到控制，但耐药结核若不有效管控，将形成恶性循环，严重危害人民健康。结核病本身并不可怕，但耐药结核却极具威胁，务必高度重视。我相信，通过共同的努力，结核病不仅能够得到有效控制，耐药结核也能从我国全球排名第二的位置逐步得到显著改善。」

记者手记

从AI赋能基层「四早」防控，到耐药结核的攻坚破局，李为民委员的建言始终紧扣「基层能力」与「技术落地」。正如他反复强调的「同质化」目标，唯有让优质医疗资源通过技术与制度真正下沉，才能让亿万呼吸慢病与结核患者受益。元宵夜的这次采访，听得出李为民委员对每一处细节的熟稔，更听得出一位医者对「健康中国」的执着。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