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重症医学的进步最终要落到每一位患者的救治上，而一项新技术的价值也需要放在学科发展的整体坐标中才能被准确理解。

日前，在第十七届中国医师协会重症医学医师分会年会暨危重病医学大会（CCCC2026）期间，《呼吸界》记者分别专访了中华医学会重症医学分会主任委员陈德昌教授、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尚游主任，两位专家从不同维度切入，回答了同一个问题：重症救治如何能变得更加精准可及？在新技术、新疗法不断涌现的今天，吸入一氧化氮（iNO）等新型治疗方案如何从“有希望”走向“真获益”？

两位专家的观点恰好构成了观察重症医学发展的两个互补维度：陈德昌主委着眼于宏观判断与体系构建，从监测评估技术的突破、救治关口的前移，到区域医疗中心的普惠布局，勾勒出重症医学“走出ICU围墙”的20年发展脉络，从呼吸支持治疗四大阳性成果之后，提出了未来可能的“方向之路”，强调需要通过规范研究回答更多临床问题；尚游教授聚焦于具体手段的精准落地，他从iNO的作用机制出发，分别剖析适应症人群、安全性管理到基层推广，逐一拆解一项治疗手段如何走向精准落地。

陈德昌主委：从“暗箱”到“精准”，死亡率大幅下降——谈重症医学20年

本世纪以来，重症医学进入发展“快车道”。陈德昌主委认为，真正推动这一进程的核心力量来自三个层面：首先是监测与评估技术的突破，让临床认知走出了过去的“暗箱状态”。 以床旁超声为例，这项技术近10年逐步普及后，临床发现许多原本被认为因“血管麻痹”导致的难治性休克，实际合并了脓毒症心肌病或应激性心肌病等心脏泵功能问题——认知的转变直接带来了机械辅助手段的精准使用，显著提高了存活率。

其次是精准诊断技术的应用，为免疫功能受损人群提供了可及的治疗路径。 随着免疫治疗和靶向治疗的进步，许多原本预后很差的肿瘤患者能够长期存活，但这类患者一旦发生感染，病理生理过程与健康人截然不同。分子诊断技术使得临床能够快速锁定病原微生物，实现早期精准治疗，大幅提升生存率。

第三是器官功能支持技术的系统性进步。 从血液净化改善急性肾损伤预后，到体外生命支持为呼吸衰竭和循环衰竭患者提供挽救性治疗，多项技术的协同推进使重症患者的整体存活率明显提高。

关口前移：重症医学的“围墙”正在向外延伸

“重症医学的介入时机，正在从患者转入ICU之后，前移到病情加重之前。”陈德昌主委指出，部分患者在其他专科病情已十分严重时才转入ICU。如何更早识别转重趋势、及时纳入重症监测与治疗，是关口前移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

他以新冠救治期间的病区巡查为例：重症医生主动走进非重症病区，通过活动后气促、低氧等早期变化识别转重风险，推动及时评估与干预。重症专业能力在患者进入ICU之前，就可以发挥作用。

这一变化也延伸至院前。陈德昌主委提到，2026版SSC指南已对特定情形下的院前抗菌治疗提出建议，体现了救治关口进一步前移的趋势。相关实践如何在我国落地，仍需相应政策与体系支持。从其他专科、急诊到院前，重症医学的“围墙”正变得不再那么明显，早期识别技术与救治体系也需要共同跟进。

普惠医疗：让优质重症资源惠及更多患者

在陈德昌主委看来，重症医学的技术进步不能只停留在少数中心，还需要通过体系化建设惠及更广泛的人群。这正是国家卫生健康委在“健康中国”及“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的。

“区域医疗中心”是这一理念的重要载体，陈德昌主委提到，在一个区域内建立重症救治中心，与基层医疗机构形成双向转诊机制——患者病情加重、需要器官功能支持时上转至区域中心；脱离器官支持、进入康复阶段后下转回基层或社区。这种模式既集中了优质资源、提高了救治效率，也使重症患者能够更早进入康复轨道，回归家庭和社会的可能性明显提升。

面向更长远的未来，陈德昌主委预计，未来5到10年，许多依赖于简单器官功能支持或基础生活护理的医疗活动，有望在社区甚至家庭中开展。

呼吸支持治疗“四大阳性成果”之后，未来可能的“方向之路”在哪？

多器官功能支持涵盖呼吸、循环、肾脏、肝脏等多个系统，但陈德昌主委明确指出，进步最快、阳性成果最为集中的领域当属呼吸支持。他特别梳理了四项经高质量研究验证、切实改变临床实践的重要成果：保护性通气、重度ARDS深镇静与肌松、俯卧位通气、体外生命支持，每一项都经受了高质量研究的检验，并切实降低了ARDS患者的死亡率。

在上述四项已获验证的成果之外，ARDS的药物治疗仍然是一个充满探索空间的领域。陈德昌主委特别提到，吸入性一氧化氮（iNO）、中性粒细胞弹性蛋白酶抑制剂等药物治疗是值得关注的希望方向，要真正在临床中发挥作用，需要通过高质量的研究来回答几个关键问题：合适的治疗时机是什么？合适的疗程是多久？哪些人群最能从中获益？只有把这些问题逐一回答，新疗法才能真正转化为重症ARDS患者的生存获益。

尚游主任：三类患者最可能获益，但“边界地带”仍需探索

尚游教授指出，iNO经呼吸道进入肺泡后，可在通气较好的肺泡区域发挥选择性肺血管扩张作用。由于其半衰期较短，作用主要集中于肺循环，可降低肺血管阻力和肺动脉压力，进而减轻右心负荷。这一机制决定了它在肺动脉高压、急性右心功能障碍及部分低氧血症相关临床场景中的应用基础。

尚游教授归纳了三类明确的应用场景：肺动脉高压（含新生儿及心脏术后）、重度ARDS、心脏大血管术后特别是合并右心功能不全者。但他特别强调，机制明确，并不意味着所有患者都能获得同等效果。面对部分低氧血症或ARDS患者，临床仍需进一步识别哪些患者的治疗反应更好。“对可能获益人群进行更清晰的界定”是实现精准应用的重要前提。

规范监测与合理撤离同样重要……安全性管理的四个关键词？

对于重症临床治疗而言，有效性和安全性始终需要同步考量。尚游教授认为，iNO在规范应用和监测条件下整体较为安全，但临床使用中仍需重视风险识别、剂量管理和治疗过程的动态评估。他特别提到以下四方面：

其一，尽管半衰期短，对有出血风险患者仍需审慎。其二，高铁血红蛋白血症需监测。长时间、大剂量使用可能带来这一问题，但临床已有成熟监测工具。其三，浓度管理需阶梯操作，即循序渐进上升、达效后维持、逐步撤离，避免快速停药导致反弹。其四，操作需遵循专家共识、关注不良反应监测，“扬长避短”。

“从个人临床体会来说，整体安全性非常好”，尚游教授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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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钢瓶时代”到精准调控，设备的进步为精准给药和临床应用提供支持

从传统钢瓶供气到智能调控设备，iNO的给药技术正在经历质变。尚游教授回顾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iNO进入临床多年，但传统钢瓶供气方式存在诸多短板，如运输困难、剩余气量管理不便，更重要的是，接入呼吸机回路后，吸入浓度的监测和精准调控缺乏有效手段——这些技术瓶颈甚至让部分临床医生产生“iNO似乎没那么有效”的误解。

而设备和产品的进步正在改变这一局面，临床可更精准地调控吸入一氧化氮浓度，并结合间断或持续监测手段，动态关注治疗过程及潜在不良反应。设备和配套产品在便携性、可获得性与操作便利性方面的提升，也为规范应用提供了更多支持。

“最重要的是大家对iNO有更加深入的认识“，对于iNO向基层推广的前景，尚游教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最大的障碍不是设备可及性，是认知不足和监测技术限制等。尚教授同时再次强调，iNO的适应症非常广泛、涉及多个学科，如新生儿科、儿科、成人重症、心脏大血管外科，但即使应用场景明确，基层医生对这些场景的认识深度限制了这一技术在基层的应用。

对此，尚游教授提出一条循序渐进的路径：加深认识、在设备支持下尝试使用、获得好效果、增强信心、进一步推广。在这一链条中，“认识”是起点，也是最重要的环节。“希望更多的临床大夫去认识它、了解它，在用的过程中逐渐认可它。”

面对患者异质性，临床研究仍需回答关键问题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尚游教授将精准应用视为重症医学发展的重要方向。他指出，重症患者的具有高度异质性，同一种治疗措施在不同患者身上可能呈现不同效果；这并非iNO独有的问题，而是全球重症医学持续面对的临床挑战。

因此，未来的重点不只是扩大应用，而是通过更深入的临床研究，分析疗效欠佳患者的原因，进一步识别真正可能获益的人群，并为其匹配合适的治疗方式、时机与手段。

总结

陈德昌主委与尚游教授的两场专访分别着眼“面”上的学科趋势、深耕“点”上的临床细节，最终交汇在同一个判断上：重症医学的未来，不在于“有没有”新手段，而在于能否精准回答“谁、何时、如何”使用。

“关口前移对重症患者的救治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没有技术的支撑，就谈不上关口的前移”，回望重症医学近20年，从跨科室巡查到院前预警，从区域医疗中心到基层康复网络，重症医学的边界正在被拓宽。对于ARDS患者而言，在既有呼吸支持成果的基础上，吸入性一氧化氮（iNO）等方案仍值得通过规范临床研究，进一步明确合适的治疗时机、疗程及获益人群？这既是陈德昌主委对学科发展的期许，也是尚游教授对临床实践的呼吁，更是重症医学走向精准化的共同方向。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本文完

责编：Jerry